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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脑主机游戏箱空箱:歲月長賒

更新時間: 2017-03-15 閱讀: 次

主机游戏海报 www.crcig.icu   歲月長賒

  菡萏

  母親進來時,我不知道。她提著給我買的東西,找至臥室的門口說:“這么專心,家搬走了都不知道?!蔽野閹彌量吞?,沏茶、切水果,問她為何不休息。她說:“睡不著,出來走走,鬧心,你老姑又病了,這次是肝硬化?!閉餉炊嗄?,我不時聽到她的消息,不是摘這個,就是拿那個,身上的零件已然不多。我說:“媽!沒事的,只是硬化,不是癌,好好保養,還能活很多年?!蹦蓋壯烈韉潰骸翱茨闥檔?,硬了就軟不了,再也不是原來的樣了,她還那么年輕?!彼底啪溝蝸呂嶗?。

  我起身拉了拉窗紗,午后的陽光篩成米金色,一團團落在地板上,也灑在母親的暗影里。簾后是影影綽綽的綠,春天真的來了,像躡手躡腳的貓。這個世界有過無數個春天,每個春天都不一樣,何況是肚子里的肝。

  一

  我見到老姑那年她十八,我八歲。她帶我去插班,找她的張老師,逢人便說我是她的大侄女,那個興奮勁我一直記得。她和誰都熟,見誰都打招呼,她說我生在那所學校,她天天用悠車子悠我。

  她沒媽,從小就沒媽,她母親走時她才八歲。她趿拉著我爺的大頭棉鞋,提著鋁制飯盒坐火車去給我奶送飯。我奶在長春的鐵路醫院住院,一住就是五年,是肝腹水。

  這樣的場景,幼小時,我在心底一遍遍描摹過。想著同樣幼小的她像童話里的小女孩,靸著鞋擠蒸汽式火車,孤單地坐在綠皮長椅上,聽著鐵軌叮叮當當地響,寂寞而勇敢。

  那是個布局很美的小城,遺有俄羅斯風格。街道呈平行狀,一道街、二道街、三道街,一直到八道街,就這么數過來。街道間除一條條岔道相通外,中間有條大馬路,橫貫東西,叫中央大街。那是我唯一不迷路的城市——我的故鄉。一道街前還有條楊林路,楊林是個烈士,年年清明我們給他掃墓,參觀他的故居,聽他父親在院子里作報告。她說她認識楊林,我們隔一條馬路。

  那時她待業,在街道幫忙,臉色紅潤漂亮,穿著也時尚。他們唱歌跳舞,拉二胡、手風琴,說快板、三句半,還有現代京劇、二人轉之類的。我常?;旒F渲?,看他們排練,跟他們跑文化宮。我坐在那個小城最大的劇院的第一排,看他們演出。滿天星輝從棚頂而落,“瀏陽河彎過了九道彎”,“交城的山來交城的水”這樣的旋律,與夜幕一起飄起。我怕她出丑,擔心她演砸。跑到后臺看他們上妝卸妝,刺眼的燈光,京劇樣的臉譜,漆黑油亮的眼影,大紅的腥唇,那是她的青春,濃墨重彩夸張的青春。

  她談戀愛,鋼琴般雪花樣漫長的戀愛。他們一起排練,他喜歡她,總找她,每晚七點在胡同口打口哨,哨音拐著彎劃破清涼的夜色。她能聽見,我也能聽見,整個胡同都能聽見。她借故跑出去,回來卻要挨揍。我爺打她,用皮帶,抽一下,她叫一聲。多年后她不再承認,說我爺好,對她好,沒太攔著。而我知道,爺爺心如磐石,死活不肯,家里不時洪水滔天。文革時兩家有仇,大姑媽深受其連,他們討厭那個老太太??傷不端?,一口一個“苓”地叫著,想讓她做她家的兒媳婦。很多時,我和二姑半夜不得不從暖烘烘的被窩爬起,穿戴整齊,走過寂靜無人的街道,高高的天橋,去敲響鐵道南那所紅色老毛子房子。站在高大的玻璃窗下,二姑敲一下,喊一聲姐!直至屋里的燈光亮起,厚重的木門,在濃重的夜幕下,吱呀一聲打開。然后三個人影急匆匆往回趕,哪怕是冬天,柏油路上的雪吱嘎嘎作響。

  她沒少挨打,為了她的愛情。我經常掩護她,為此在三道街的電影院,跟著她看了一場又一場的電影?!讀骼蘇摺?、《冰山上的來客》,都是那時的節奏。我坐在他們的中間,當電燈泡,護著她,也顧忌著爺爺。沒我她出不了門,我是她的擋箭牌。我不知道自己撒過謊沒,基于爺爺對我的信任,她的戀愛一直可以在冰封的河流底下暗流。

  那時人清淡,戀愛不像現在這般粘稠,只是看看電影,壓壓馬路,或成群結隊出去玩。至少我沒看見他們拉過手,最浪漫的事,無非昏黃的路燈下,各自抄著手,矮倭瓜樣并排慢吞吞往前移,天空的雪花一片片往下落。寒冷不是主題,我得不時站住,回頭等他們。

  有次爺爺打她,她深夜跑了出去,一直未回。二姑牽著我出去找,以為她投敵叛國,游入別人的水域。凌晨兩點,我起夜,皎潔的月光下,她獨自坐在院子中間,滿身清輝,淚痕猶在。穿著一件藏青色后開衫短袖,純白荷葉兩瓣領,干凈肅穆。那是我記憶里她最美的一個畫面。

  二

  她對我好,我需要的東西,她總是變著法子弄回來。發卡、錢包、銅錢扎的雞毛毽子,透明的羊嘎拉哈,橡皮筋、魔方、九連環,掐著紅牙子的軍帽,同學沒有的小東西我都有,驚喜總在意外。發卡松了,她拿出去找人用橡膠水擼一擼,回來就緊了一圈。她認識很多人,朋友遍天下,到處都是同學,讓我覺得無所不能。而我童年的蝴蝶,就像那個透明的發卡一直迎著太陽閃著紅色的光暈,從沒折翅。

  她有個同學叫李曉宓,幼時母親回了日本,七九年又找了回來,帶回很多衣物。她們送她,她不穿,往我身上套。我身量高,那些尼龍彈性的東西正合適。那是一個時代,審美有別現在的桑蠶棉麻,但她的心是天然的。

  每至星期六,我們要憶苦思甜,去校田地勞動。校田地很遠,在郊外,走著去,需帶飯。她給我炒土豆片,煎雞蛋,用袖珍黃銅腰型飯盒,一盒盒裝好,飯是飯,菜是菜,規規矩矩,干干凈凈。我吃不完,把菜撥給同學。有年土豆大豐收,我們連挖帶抬,堆得像小山似的,拖拉機一車車往回拉,天黑還沒干完。猛抬頭,我看見她,從田壟頭,喊著我的名字,就那么撲了過來,手里還拿著我的衣服。那個畫面一直定格在我的腦海里。她幫我們干活,摟著我坐拖拉機回家,夜風吹著頭發,很幸福。她是唯一找到校田地的家長。

  有一次,路邊挖水溝,幾個男孩子用黃泥巴打仗,一個泥團飛過來,誤打了我的眼睛。我驚叫著從同學家門前的秋千上跌落,眼前漆黑,淚流不止。她風風火火趕來,找不到兇手,背起我就跑,我趴在她的背上,能聽見耳邊的風聲。我說沒事的,好了。她不聽,奔進醫院的走廊,就喊同學的名字。她的同學給我做了細致的檢查,肝膽脾都照了一遍,那是我第一次接觸B超,涼膩膩的東西涂在肚子上,她幫我擦了又擦。

  爺爺是個老派的人,板板的,每天提籠架鳥,悠閑地邁著八字步,火上房也不著急,這是母親的原話。上館子、聽戲、搓澡、看書、讀報、下棋、養花,捉蟲子那是他的常態。以現在的話說,叫虛度光陰。他抽煙斗,盤腿坐在炕上,看參考消息,喝牛奶,管美國叫米國;做鳥食,雞蛋加小米,又蒸又碾,再用牛皮紙袋封好;他給鳥配種,看鳥孵蛋,把蛋放在水盆里轉,不轉的就說死了;他把鳥籠子托于掌上,把鳥放出去,再舉過頭頂等鳥回來,鳥不回來,就發動一胡同的小朋友們幫他找;他唱京劇,打太極,摘茉莉花,做花茶,生活的煙塵一絲不染。他天真慈愛也暴躁,洗臉水溫稍不對,會一腳把盆子踹飛,揚手也能將整桌飯菜扣在地上,領我揚長而去,坐在館子重新點菜。四年間,爺爺給我的全是溺愛,一句重話都沒有,沒啥對錯,對錯對這個老人一文不值。他難伺候,伺候他的事,多半老姑做,那些糙事粗活也是她的。她弓著腰背米回家,搶緊俏物品,用架子車拉煤,在院子里做煤球;站在水池給我們洗衣服,衣服晾在繩子,很快凍成鐵板,凝成冰柱。這樣的場景,成年后我一遍遍想起。她用壇子腌朝鮮咸菜,燒得一手好菜,溜肉段、掛漿白果、爆炒小肚,啥啥都會。她能干,健康,渾身使不完的勁,稍有空閑還要忙她五光十色的愛情。

  吃飯時,她常坐在桌前,講她的哥,說她的哥是多么的智慧幽默,轉業是多么大的官,天天盼著回來。她也說我的父親,說我的父親是多么聰明,算盤打得是如何的好,古今人物了如指掌,倒背如流。我卻不以為然,覺其皆是春天枝丫風吹的一粒,而非她口里崇拜的哥。若干年后,我開始理解,她需要的僅僅只是一塊遮風擋雨的天空。

  每年葉子深時,要開運動會。有一次,附近縣市代表團齊聚這個小城,同學們輪流去。我課間偷偷跑回去取白襯衣,借給沒有的同學。院子里圍了不少人,她半邊臉是紅的,有淚,手里握把剪刀。我閃進屋,開箱拿了衣服藏在背后跑開。我知道打了架,那家有三個兒子,最小的兒子打了她一巴掌,起因是爺爺家的海棠遮了人家的窗戶。這件事,很多年我一直糾結在心,想著為何沒能沖上去?;に?,是不夠高大,太小,還是沒有勇氣,如果她哥在,會不會一拳揮下。這成了我心底的傷疤,隱隱的,揭不得,揭了就流血。仿佛那一巴掌打的不是她,而是我??晌?a href='//www.crcig.icu/article/yisheng/' target='_blank'>一生愛惜自己,討厭這樣的粗魯和野蠻。

  三

  為了拆散他們,爺爺把她帶到幾千里外的部隊雪藏起來,一住就是半年。家里只剩我和二姑,那是一段寧靜的時光。二姑文雅,慢聲細語,一笑兩米窩,有地主家小姐的范,修養好。但也瑣碎,一個盤子在天空下照半天,才能盛菜。她挑揀我,嫌我把衣服穿臟了、書包弄破了,沒愛惜東西了。所以那時我和老姑肝膽些,她大咧,毫無城府計較。她走后,我和二姑進入蜜月期。每晚她陪我寫作業,坐在桌旁修鉛筆,一根根碼進文具盒;低頭一針針給我縫沙包,用小米裝好鎖上口,再放在手上掂一掂;用線給我訂本子,訂得整齊平整,和古裝書籍沒啥兩樣,后來我也這樣給兒子訂。我幫她相親,那年她二十七歲,是個危險的年齡,得嫁出去,所以她相了一場又一場的親。她膽子小不敢去,拉著我,把我自個擱家也不放心。我們相依為命,兩個人常常走在滿天星斗的大街上,一邊走她一邊問我:“菡!你說咋樣?”我說:“好像不行,沒長開,像個土豆似的?!彼妥靼?,她沒人可商量。就這樣她的婚姻一直無果,后來她找了一個儒雅白凈,個子高大,鼻梁挺括,出身清寒的讀書人,也就是我現在的二姑父。

  二姑愛美,在百貨公司上班,冬天常穿一件深灰色大衣,毛線鉤的領子,口罩雪白。每次回家都要在屋子里轉一圈,看看前面,再瞅瞅后面,方摘掉圍巾、口罩、脫掉大衣。爺爺家四周都是鏡子,淡青色墻壁,雙層大玻璃,暖氣冒著熱氣,是我們的水晶城堡,也是T臺。

  快春天時,他們回來了。爺爺依舊像尊瘦月,提著鳥籠子,風清朗目,皮袍垂地。老姑似頭牛,背回來一堆東西和一件鐵盒蘋果汁,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易拉罐,除了這些她還帶回一糖果盒的情書。爺爺自以為千山萬水,可以阻隔一樁姻緣,沒想到她的寶貝女兒,依舊“撫竹風催筆,聽梅雪映書?!卑低ǹ釙?,愈演愈烈。她的箱子不鎖,那些情書便成了我們學習小組的學習資料。我們大聲朗讀,摘取精彩段落?!?a href='//www.crcig.icu/article/shijian/' target='_blank'>時間是奔騰的野馬,輕松似盛開的鮮花?!閉饈且環廡諾目?,我們覺得好,便加入作文里。那時紅旗招展,喜歡鏗鏘。現今啞然,一個人不會走時,往往喜歡撿拾別人的貝殼,裝點自己的門面,而若干年后,更喜歡自己思想的沙礫。

  在一切法子使盡,不見效果后,屋檐的水滴開始下落,春意從心底泛起。又是一年物華時分,大伯穿著草綠色的軍裝回來了。他坐在廊檐下打開我的書包,翻出作業,夸我的字好,要帶回去留念??吹攪什?,揉成腌菜的,也會幽我一默,說:“敢情是矬子里的大個?!彼牧蛋部冀舛?,男方家來提親,希望能訂婚,并請下廚師。不知道大伯是怎樣做通爺爺工作的,總之云開霧散,春暖花開。那是個鄭重的日子,意味著肖常棣從此以后可以正大光明地走進這個院落,牽手我們家的女兒,那些暴風驟雨的日子一去不返,隨之是一道寧靜的彩虹。

  放學后,我換了身新衣服,松綠色的良襯衣,彩條搭扣毛線背心,是母親編織縫制,從很遠寄來的。梳了頭,端坐在朱紅色照得見人影的寫字臺旁的木椅上,等肖常棣來接我。我管他叫肖常棣,一字不落。我們家住二道街,他們家三道街,很近的路,我去過,但今天我是貴客。我擺弄著手里的小錢包,發現彩色拉鏈的接面脫了扣,便找出針線準備縫兩針。恰巧他進來,我連忙藏在背后,不好意思起來。這個錢包是他買的,他給我買過許許多多的小東西,包括繡花的衫裙,每次去長春都不會忘記我。他追了老姑四年,也溜須了我四年。

  再后來,我帶著很多禮物離開了那個小城。那是一九七九年,我小學五年級,十一歲。我的學習很棒,是三道杠,在最大的禮堂指揮過十幾個小學一起的大合唱,是爺爺和姑姑們的驕傲,我的離開,讓他們哭了又哭。

  四

  爺爺走的時候,是九十年代初,我已二十多歲。他躺在奶奶走的那家醫院,風度一點沒改。雪白的山羊胡子梳了又梳,紋絲不亂。洗臉水依舊端至床前,試好水溫,挽好袖子,方能伸手。胡子要戴套子,洗完,再摘下。他一生如此,一點褶不打。父親帶的煙他放在貼身口袋里,想時就拿出來貼著鼻子聞一聞,或散給病友,炫耀是他兒子買回來的。而他的三個姑娘女婿們鞍前馬后,衣不解帶地伺候著,還要受他的氣。我的那個老姑夫,一直陪著小意,即便是罵,也得聽著,爺爺吐出的一口口鮮血,他用手捧著。爺爺走在嚴冬,等兩個兒子從幾千里之外趕回,出殯的隊伍已白漫漫蜿成長龍。當兩頂孝帽和兩套孝衣端至眼前時,嚎啕的哭聲飄蕩在北國寒冷的風中。

  幾年后,我輾轉拿到爺爺唯一的一件遺物,一個我幼時,經??此諂と熳用韉暮?。色呈暗紅,光滑如緞。再后來,年幼的兒子出于好奇,竟偷偷把嘴鋸掉。

  上初中時,老姑曾給我郵來一塊七十元錢的電子表,是她讓別人從南方淘騰回來的?;楹?,她給我帶來一套化妝品,一件夢特嬌的嬌衫,大紅色的,穿著不合身,塞鑼打鼓的,衣服沒穿,化妝品也擱置沒用。再后來她說給我買了羊毛大衣,淡紫色的,捎信讓我回去。實際我手邊就有電話,拿起就能聽到她們的聲音,但我從來沒這樣做。她們是我心里的水井,照得見我童年的身影,我怕我匆忙的腳步濺落灰塵。她們是那么的不一樣,有別于大街上來來往往庸塵俗世的任何一個人,她們是我的,我的姑媽,生活在遙遠的精神之國。

  我真正見到她是十二年前在北京,她頭發枯黃,牙齒外撅,臉色晦暗,背微駝,穿著市面上大眾的服飾。記憶中的老姑,那個扎著麻花辮,臉色紅潤,健康美麗的老姑,不復存在。她切了闌尾,摘了脾,拿了膽,極度貧血。我和她們住在一起,聽著衛生間的水聲嘩嘩流淌。她們老了,松懈干癟,二十年該風干的都風干了。曾幾何時,她們帶我到道南的浴室洗澡,霧氣騰騰中,潔白飽滿的身體,美得讓我昏眩。那樣的青春,對于當年的我,得仰視。

  大伯病逝在301醫院,是心肌梗塞,還沒正式退休。他們不讓哭,怕誘發更多人的心梗,她們就嚶嚶地。也沒有讓她們去八寶山,怕她們受不了。所以當靈車開出醫院后,她們在后面踉蹌地追趕著,邊追邊聲嘶力竭地喊著:“哥!哥!”直至車子的背影越來越小。她們蹲在北京的街頭,無助地哭泣,上氣不接下氣,任初秋的冷風抽打在身上。她們沒媽,父親不管事,頂天立地的哥也轟然倒下,這個世界越發荒涼。

  后來大姑也走了,很遭罪,渾身插滿管子。剩下老姑二姑兩姐妹在那片土地上相依為命。她不時去她家,她也去她家。老姑不會過,總有捉襟見肘之時,二姑偷偷往她的手里塞錢,自己把短褲補了又補。再后來日子寬了,可以換房換車,飛機火車輪渡到處旅游,二姑依舊給她買,但每次去她家,拉開她的柜門,都是空蕩蕩的。她急著問:“苓!苓!我給你買的那些衣服呢?”那些衣服都是大商場的品質,即便打折也價格不菲。她嘻嘻地笑,二姑知道她又送了人。她家沒有多余的東西,光光溜溜,所以她人緣好,交際廣。二姑就數落她敗家,說再也不管她了,可下次還要管她。她對二姑也好,有一年二姑得了類風濕,渾身骨節腫痛,寸步難行。她背著二姑上醫院,過馬路,爬天橋,她像個孩子樣趴在她的背上。后來老天眷顧,二姑闖過難關,徹底治愈,可以穿著真絲旗袍,在微信一端溫柔地喊我。

  如今老姑也兩鬢落雪,快六十了,碰到喜歡的東西還會讓她的二姐給她買。她不見外,撒個嬌的不算什么。二姑常說,咋整,就這么一個妹妹,你爺臨走時交代:“不放心的就是苓!從小沒媽,苦!不會過,你們得管著?!庇幸淮?,只有一次,老姑到長春看二姑,二姑送她走。進站時,她說:“二姐!你看你每次都給我買衣服,就這次沒給,我心里空落落的,咋辦?”二姑說;“那咋辦,這樣吧,我給你五百塊錢,你自己買?!彼?;“我不要錢,我有,這樣吧,還有兩個小時的車,附近有菜場,你割十斤豬肉給我帶著?!倍盟擔骸昂?!”就這樣她提著十斤沉甸甸的豬肉回了家。

  初次聽說,我以為是笑話,覺其不可思議。多方證實后,我的眼淚開始一顆一顆往下落。一個沒媽的孩子,人生的天空總有一角是漏雨的,需要別人縫補。娘家沒了,姐姐成了唯一的通道。爺爺花光最后一分財產撒手人寰,他是個清高的老人,不是不懂人間苦樂,而是喜歡用自己的方式表達生命。我愛我的爺爺,他給了我另一重人生境界,極小時就知道什么是榮辱不驚。即便現在兩個姑媽,時常在電話里對著我年邁的父親嗚嗚滔滔地哭,說:“哥!你可要多保重呀!你要是沒了,我們到哪再找親人?!?/p>

  所以親人一詞不僅僅是配偶和兒女的專利,還有最初的根系,連著扯著,挖心挖肝的疼。

  前年我再次見到老姑,她穿著黑色小喇叭短裙,燙了頭發,比我還時髦。依舊是北京,半夜她在我的頭頂數錢,唰唰唰,新票子的聲音。我迷迷糊糊地問:“老姑你帶多少錢,咋還沒花完!”她說這是兒媳婦給的,讓她好好玩,還沒動。我便夸她兒媳婦好!他們說你別信,她愛面,工資卡都在人家手里,還車貸呢!

  她的旅行包是水貨,在濟南時,衣服就散在外面。她叉著腿坐在地板上悶著頭縫,我說別要了,陪著她去買拉桿箱。東西太多,裝不下,在北京的旅店,又裂開,她又坐在走廊里連捆帶縫。外面是熱鬧的街市,望不斷的人流。

  凌晨五點,我們分手在黎明的街頭,最后的擁抱,讓我淚濕衣衫。我知道,物是人非,很多事再也回不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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